“我感覺，這幾天，好像有人在跟蹤我……”

……

……

……

“得了吧，許揚，人家跟蹤你，圖啥？圖財，你有嗎？圖你那性感的大腦？……我呸。”

“……你又喝酒了。”

“嘿嘿，這就看出來了？辦完事趕緊回來，給我把房租交齊了。這破事，一樁接一樁的。我做個房東還成慈善家了。”

“……行吧，我盡量。”

……

如果，他回得去的話。

……

許揚從混沌中緩緩睜開眼。

他是被一陣劇烈的晃動驚醒的。

耳邊傳來轟隆隆的巨響，吵得他頭皮發麻。凝神去聽，還有一道慌張局促的呼吸聲，似乎就在他身側。

他本能地感覺到一絲危險。

可是，就算他睜開了雙眼，仍然只看得到一片黑暗。仿佛光線完全被某種更強大的存在所屏蔽，伸手不見五指。

許揚微微蹙眉。

上一秒，他明明還坐在一輛出租車的副駕駛座上，車子正沿著主幹道向前行駛。

他好像還在回房東的消息。

然後，發生了什麽來著？

好像，他隨手打開了一個紅包……

許揚思緒有些混亂，擡手揉了揉太陽穴，在黑暗之中靜靜等待了片刻。

沒有任何事情發生。

片刻後，他伸出手，向著前方摸索。

——摸到了，堅實的……椅背？

刷——刺啦刺啦——

嘈雜的電流聲從天花板上響起。

下一秒，許揚聽到了一道清脆而稚嫩的童聲：

“新年好呀，新年好呀，祝賀大家新年好~我們唱歌~我們跳舞~祝賀大家新年好~”

歌聲黏膩，尾音拖得很長，嗲聲嗲氣的，讓人立刻聯想到幾個世紀以前的光碟上刻錄的古老兒歌。那時的童謠，似乎就很流行這種唱法……

讓人覺得，有些怪異。

許揚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姿勢，正想站起身離開這裏，還沒有做出動作，燈光驟然亮了起來。

刺眼的光線陡然湧進他的瞳孔裏，他下意識地閉了閉眼，適應過來之後，看清了周圍的環境。

破損的窗簾無風自動，輕拂過暗紅殘破的紅燈籠和剪紙。斑駁的車廂座椅整齊地排列著，座位上，坐了七八個人。

此刻，這些人正面面相覷地對視著，眼裏盈滿了困惑和不安——

他們怎麽會突然來到這裏？

那童聲唱完，嘻嘻地笑。

笑聲尖銳刺耳、重疊繚繞，回蕩在整節車廂裏。

“伏羲和女媧吵架了，哥哥說妹妹捏了十個泥人，妹妹卻說自己只捏了九個。那麽多出來的那一個，究竟是什麽東西呢？”

【任務目標：幫助兄妹倆數清所有的泥人。】

【任務倒計時：10天。】

說完後，那聲音像來時一樣，毫無征兆地消失了，再也不發出半點聲響。

只留下車廂裏一臉懵的幾個人。

——裝神弄鬼。

許揚垂下眼瞼，面無表情地理了理自己黑色襯衫的袖口。

現在科技非常發達，VR技術接入人的五感，讓人以為自己忽然來到了別處，並不是難事。

他很可能被拖入了某個奇怪的實驗裏。

果然，不一會兒，他眼前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面板，發光的字體顯示著：

【副本名稱：十日囚】

【通關條件：幫助兄妹倆數清所有的泥人。】

【線索1：所在地1，破解者：殷遲，耗時20.18秒。】

【？？？】

【？？？】

……

餘下是一連串的問號。

解謎……游戲？

許揚擡了擡眼，略數了一下這裏的人數。

狹窄而沈默的車廂裏，包括他，一共坐了八個人。

直到現在，終於有人說出了第一句話。

“餵，這裏是哪裏？你們都……是誰？哪、哪個把我綁來的？”有個學生模樣的男孩站了起來，強裝鎮定地環視一圈眾人，顫抖的聲線卻洩漏了他的恐懼。

他剛才還窩在宿舍裏看直播，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節車廂裏？

“我也不知道啊……”某個穿著白襯衫，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說道：“我剛才在加班的路上，打開了一個紅包，就來到這裏了。你們呢？”

一臉兇狠的黃毛花臂哥瞪著眼，輪番瞪了所有人，片刻後朝地上啐了一口：“我他媽怎麽知道！”

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原本神情麻木，此時忽然微微皺眉，眼裏閃過淡淡的嫌惡。

許揚靠在椅背上，低垂著眼眸，聽周圍的人低聲談論。

這些人看起來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普通人。

不只他一個人忽然被拖進這裏。

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忽然在他面前響起：

“你……你好？請問你……你又是怎麽來到這裏的？”

“一樣，紅包。”許揚淡淡地說。

他擡了擡眼，看到面前站著一個神態略有些緊張的年輕女孩，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。

“所以……我們都是因為打開了某個紅包，才來到這裏，沒有例外。”女孩聲音顫抖地總結。

“恐怕……是這樣。”許揚說。

“剛才那個聲音說的是什麽意思？什麽女媧伏羲……亂七八糟的，到底是要我們做什麽？”胖男人抓了抓腦袋，不解地問道。

“誰他媽知道！知道了還待在這裏？”黃毛花臂哥呸了一聲，煩躁地在車廂裏來回走動。

塑膠底的大涼拖，在車廂地面上拖曳著，發出一陣陣刺耳難聽的聲響。

令人窒息的焦躁和沈默，一點點蔓延開來。

許揚微微側過頭，朝車窗外望了一眼。

黯淡車窗上，反射著他自己的倒影。

瘦而清俊的青年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款襯衫，最上面一顆扣子沒有扣上，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。

他偏頭望著窗外，寡淡低垂的眼神內斂而沈靜，細碎而不規則的劉海落下一些，略微遮了遮瞳孔，給人一種神秘而疏離的感覺。

在那其後，車窗之外，沒有任何光源。

他只看得見吞噬一切的虛無黑暗。

剛才第一個出聲的男生忽然有些崩潰：“什麽紅包不紅包的？我才不管，我要離開這裏！”

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在他身上。

他咬了咬牙，捏緊拳頭，轉頭向著列車末端狂奔，打開車廂門，一腳踏了出去。

女孩——葉小柔緊張地倒吸一口氣，眼看著他的身形消失在門後。

一般而言，在這種恐怖場景中，第一個亂跑的，下一秒，就會變成死人。

這是萬古不變的定律。

“怎麽回事？他、他又從後面出來了！”葉小柔說著，聲音微微顫抖，不知是驚慌，還是松了一口氣。

果然，眾目睽睽之下，那家夥剛從前方的車廂門跑出去，下一秒，又在列車後方的車廂門裏原樣跑了進來。

一樣的表情，一樣的裝束，一樣的姿勢和速度。

暗紅殘破的燈籠，映出他驚恐至極的神色。

——不知怎麽的，列車的頭尾兩端，銜接在了一起。

男生喘著氣，臉脹得通紅：“我、我就不信沒法離開這裏……”

他跳上了座椅，用力拉開車窗，就試圖從疾行的火車上探出頭去。

“餵，你……別亂動了。”葉小柔擔心地叫了一聲。

男生額頭冷汗直冒，卻恍若未聞。

列車裏的人們瞪著眼睛，盯緊了男孩，屏息等待著下一秒會出現的場景。

胖男人不自覺抓了抓衣擺，咽了口唾沫——

這個男孩究竟會忽然醒悟，退回車裏，還是……就這麽探出身子，撞到車窗外的某些障礙物呢……

一只指節分明的手，忽然搭在了男孩的肩膀上。

“稍安勿躁。”許揚在他身後低聲說。

他的聲線清冷淡然，緩慢擴散開來，在這種焦躁不安的環境中，意外地給人一種莫名鎮定的力量。

“我、我……我要回去，我連畢業論文的數據都沒有整理完……”那男生語無倫次地辯解著，嘴唇緊張得劇烈顫抖。

“先看看這個。”許揚不知何時從車窗邊上，扯下了一只舊紅燈籠。

修長白皙的指節，攥緊鼓鼓囊囊的空心球體，將它一點一點探出窗外。

嘎吱——

令人頭皮發麻的抓撓聲響起。

只見那燈籠超出車窗的部分，仿佛瞬間被一只看不見的絞肉機碾碎，一秒化為暗紅的粉末，飛揚到半空中，形成一陣血色的迷霧。

不一會兒，許揚手裏的圓燈籠，只剩下整整齊齊的半個。

如果男孩翻窗出去，恐怕也會立刻被攪碎成肉渣渣。

“草，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……”黃毛花臂哥目瞪口呆道。

許揚扯了扯嘴角，眼裏卻沒有帶上半分笑意：“你想變成這樣嗎？”

男生看著他，臉色瞬間慘白，猛地閉上嘴，跌回車廂內的地面上，用力搖頭。

許揚松了手，直接把剩下的半個燈籠，隨手扔在地上：

“那就乖乖回去，坐好。”

人群裏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笑。

許揚動作微微一頓。

他側過頭，清冷的目光在另外七人之中搜尋，最後落在遠處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上。

男人穿著一件再利落不過的黑色T恤，合身的剪裁，隱隱透出勁瘦有力的肌肉線條，雙手抱胸，斜靠在墻邊，姿態隨意。

他面目瘦削，下巴略方，鼻梁挺直，雙目深邃如夜空，緊緊鎖定著許揚，與他對視的眼裏，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
在這樣的環境下，還笑得出來的，恐怕只有一個人了。

剛才解開第一道關卡的人。

許揚心想，這個人，一定就是殷遲了。

不知道是不是許揚的錯覺，他總感覺男人周身邊緣的輪廓不太清晰，偶爾閃現出鋸齒一樣的紋路。

他眨了眨眼，仔細一看，卻並沒有什麽異狀。

嗯……一定是他眼花了。

喀、喀喀喀——喀！

“晚餐時間到啦，請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有序就餐~”

熟悉的詭異童聲，陰魂不散地從頭頂的廣播中傳來。

所有人神情一凜，回想著那個被碾碎的燈籠，心中冒起一陣寒氣，不約而同地照著它的指示，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上。

許揚下意識擡手理了理袖口，也立刻坐了回去。

“晚餐時間到，請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有序就餐~”

“晚餐時間到，請所、有、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有、序、就、餐……”

不知為何，這廣播一直在播放著同一句話。

明明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
那童聲還在僵硬地提醒著，一遍，又一遍，仿佛永不會疲倦。

廣播聲越來越尖銳狂躁，夾雜著越來越大的沙沙聲。

不一會兒，那聲音似乎耐心用盡，語氣變得冰冷而恐怖。

——“有的小朋友，不乖喔……”

許揚一遍遍聽著廣播，直覺有哪裏不對勁。

他掃了一眼自己身邊的空座，一種詭異的感覺襲上心頭——

他想起來了，在一開始的黑暗之中，這裏明明應該還有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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